她。
张桂花的病情恶化,是在这一年的七月初。
那天,女人不知道吃坏了啥,半夜竟然恶心呕吐,还大小便失控。
起初吐出来的是秽物,再后来吐出的是血,而且接连上十几次厕所。
再后来,虚脱得不能下炕,众人就把她搀扶在粪桶上。
女人最后拉的也是血,一个晚上就瘦得皮包骨头,仿佛一把干柴,刮阵风就能吹走。
小顺子感到不妙,早上起来赶紧通知王长庚跟王富贵。
“长庚叔,富贵哥!快去瞅瞅吧,俺婶子情况不妙!”
“啊!”当啷,爷儿俩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。
王长庚跳起来就往山上跑,富贵也赶紧穿鞋。
杜鹃听到不妙,也要抱着孩子上山,结果被男人拦住。
富贵说:“你不能去!”
“为啥?那是俺婆啊!”杜鹃哭着说。
“你必须在家看孩子,山洞里有细菌,小心孩子被传染!”
杜鹃只好停住脚步,点点头。
富贵跟在爹老子后面,一口气上去老龙岭,走进山洞,发现老娘已经不行了。
眼窝深陷,嘴巴抽搐,浑身打着哆嗦。
王长庚一跺脚:“老伴!我的亲啊!”就把张桂花抱在怀里。
“娘,娘!”王富贵也扑向母亲。
尽管他的脑海里有两个记忆,可母亲毕竟是亲生的。
发现娘遭罪,他当然心疼。
看到他们父子,张桂花却笑了:“儿子,当家的,她来了,我看到她了……。”
“谁?”王长庚问。
“巧珍那个浪蹄子,她就在洞口冲我招手,要带我走嘞。”
王长庚闻听打个哆嗦:“老婆,你别吓我!”
张桂花说:“我看到她了,那浪蹄子说,是富贵把她害成这样的,要我为她抵命。”
“老婆,你别瞎说,别瞎说啊,啥都没有!”王长庚抱着女人安慰。
他经验丰富,当然明白女人咋了。
每个人临死前大脑都会缺氧,产生幻觉,各种幻觉千奇百怪。
王富贵瞅瞅洞口,发现啥都没有,清晨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特别温馨。
“没错,就是她!但我不怕她,到那边我也要撕烂她的嘴!”张桂花的脸上带着笑容。
女人的霸道不可战胜,活着是条女汉子,到那边也无人敢惹。
她要跟巧珍拼命,保护自己的家人不被伤害。
王富贵赶紧抓住母亲的手安慰:“娘,你想多了,先休息一下。”
张桂花这边抓着男人,那边抓着儿子,嘴唇继续哆嗦。
“富贵,我的好娃,你是娘的骄傲……娘因为生了你这个儿子……感到荣光,有面子。
你能挣钱,可你爹不会照顾自己,一定要好好孝顺他。
娘……享福去了。”
说完,张桂花眼睛一闭,两腿一蹬驾鹤西游。
“富贵娘——!富贵娘——!”王长庚抱着妻子逐渐冰冷的尸体老泪纵横。
山里的老夫妻就这样,很少称呼各自的名字。